“历史人类学前沿论坛（2025）”纪要

2025年11月7至10日，由中山大学历史人类学研究中心、中山大学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基地、中山大学历史学系、《历史人类学学刊》编辑部举办的“历史人类学前沿论坛（2025）”在中山大学永芳堂召开，来自全国各地的四十余位学者参与了此次会议，学者们围绕着历史人类学的内涵外延、对话意识与学术反思等议题展开深入研讨。

论坛开幕式由中山大学历史人类学研究中心副主任任建敏教授主持。主题发言环节，中山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滨下武志教授以《从亚洲海域史看华南区域港口城市网络的历史作用》为题，倡导超越传统的陆地视角，从“亚洲海域”的广域视角出发，将华南视为海域、港口城市与网络多重要素构成的复合体，通过观察“港口-腹海”的互动，进而理解华南海域圈的历史作用。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澳门大学澳门研究中心范岱克教授以《广州贸易与清代中西交流的再认识》为题，通过梳理18世纪广州行商“石鲸观”（Shy Kinqua）的贸易历程及其创办的“而益行”的兴衰，反思将其破产简单归于“奢侈挥霍”的传统叙事，强调利用多元史料揭示更复杂历史图景的重要性。北京大学历史学系赵世瑜教授以《略谈历史人类学研究的对话意识》为题，反思了历史人类学领域的研究近况，提出历史人类学要树立四个层面的对话意识（内部对话、新旧对话、学科对话、思想对话），以推动学术交流与思想突破，使历史人类学成为富有人文关怀的研究实践。中山大学历史学系黄国信教授以《历史人类学研究的参照系》为题，探讨中国史研究因“本地人研究本地”而导致的“参照系”缺失问题，他以“市场逻辑”与“产权逻辑”为例，强调关注中、欧体系间的根本差异，避免直接套用理论而产生的认知偏差，以期更准确地诠释中国的历史进程。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温春来教授以《历史人类学的哲学反思》为题，强调哲学对历史学的借鉴意义，指出历史学关于“主体意识”“群体形成”“结构制约”等探讨均受益于哲学思考，又如现象学中“可能性”与“现实性”的思辨关系亦启发学界关注历史的多重面向，提示历史学研究尚有广阔的开拓空间。

会议报告第一场“水域、生态与社会”，由中山大学历史人类学研究中心副主任杜树海教授主持。北京大学刘诗古关注长期活动于鄱阳湖水域且以鸬鹚捕鱼为生的高安邹氏家族，以此为例探讨中国南方水域流动渔民的生活与生计变迁，进而观察由江河湖泊所连接的水上世界。深圳大学徐斌以晚清官员周乐《宦游纪实》为中心，呈现地方官员视角下太平天国期间团练与厘金两大关键性事务在区域社会的运行实态。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黄智雄考察潘氏家族在天柱县三百年的历史演变，指出潘氏借由族谱、家祠等宗族标志建立家族身份，但亦留存有自身传统与文化认同。北京大学徐冠勉从核心问题“动物何在”出发，反思历史人类学中潜在的人类中心主义，呼吁建立一个更为多元开放的历史人类学。

会议报告第二场“边疆治理与族群互动”，由厦门大学陈博翼教授主持。广西民族大学唐晓涛关注明代桂东岭西地区“招俍耕守”政策的实践情况与政策下的狼兵人群，提出了解区域社会所面临的政治议程以接近历史本相。昆明学院熊开万通过对滇中哀牢山区潘官传说的类型分析，指出“改土归流”事件背后各方因资源分配与竞争而产生的深刻张力。河北师范大学屈斌探讨明代河州西南“番族”社会构建“寺-族联盟”、改宗格鲁派，并在明、蒙的角逐中找到立足之地的历史进程，论述了“番族”社会与国家治理间的复杂互动。北京大学央金拉姆以南宋《赵郡王墓志铭》为中心，梳理青唐吐蕃王子益麻党征的家族世系、生平事迹及其在蜀的社会交游，展现了吐蕃王裔转向在地化、士人化的趋势。中山大学吴娟婷关注清代黔东南苗疆社会“捉白放黑”的世仇找赎机制，分析该机制内含的“经济”功能以及如何成为清水江流域木材贸易中客商与苗民合作的信贷担保工具。

会议报告第三场“跨越网络与社会整合”，由北京大学刘诗古副教授主持。香港珠海学院王永曦重新诠释同治初年陕西回汉冲突的爆发原因，指出该冲突是地方军事化与族群动员脉络下复杂历史过程的结果。厦门大学陈博翼探讨1577年中国商船被劫事件中的“小人物”如何卷入万历朝鲜战争并产生实质影响，展现出16-17世纪东南亚与东北亚间的历史联结。延边大学姜娜关注冲绳在美国军事占领与日本离岛政策交织下的文化变迁，认为冲绳以海洋文化的开放性与灵活性将“苦痛”转为资源，以完成压力下的适应性重构。吉首大学梁轩考察东汉皇室以樊、郭、阴、马“四姓”为核心的外戚群，论述该群体的合法性来源、权力存续的依托机制，并强调“母权伦理”在实践层面的深刻影响。

会议报告第四场“国家、制度与地方实践”，由中山大学谢晓辉副教授主持。山西大学王超宇梳理了清中后期山西赋役征纳体系的结构变动，指出“帮贴”作为非经制的赋役应对措施，其兴废之间反映出基层社会赋役征纳的实态。苏州大学刘向东以人民公社时期豫东Y村农民“编茓子”为核心，提出日常生活中农民与国家的隐秘互动体现了“日子里的国家”，为理解两者关系提供了超越“支配-反抗”话语的新视角。厦门大学梁勇、赵成智关注川东北山乡的墓祠祭祖体系，探讨墓祠如何成为凝聚宗族的教化场所，并将流动性的社交关系固定为可传承的象征资源，以在移民社会中发挥社群整合作用。中山大学朱迪通过分析傣文文献中对勐卯及其周边政权统治合法性来源的书写变化，揭示14世纪前后伊洛瓦底江流域勐制合法性从重视“混种”神性转为强调“官种”因王朝敕封而获得的权力，为理解“早期国家”起源提供了新思路。越南河内国家大学武堂伦考察越南国家采矿政策的变迁，认为18世纪越南采矿活动的兴盛与黎朝政府为应对财政危机之间存在密切联系。

会议报告第五场“民族学与区域研究的交叉视角”，由广西民族大学唐晓涛教授主持。中国社会科学院杨春宇探讨白云寺广善雷坛“佛表儒里”过渡状态的形成历程，展现士绅阶层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并指出末世论作为治理术的可能性。云南大学涂翔关注“佛教社会”变体之边缘形态的勐泐社会，提出南传佛教作为边疆大传统与边疆政体共同被含括于封建性的中心边缘关系。厦门大学钟李璐瑶借助南音、畲瑶科仪文书，揭示陈靖姑信仰中的“花为人魂”观念是陈靖姑信仰与更为底层的百越文化叠合的产物。云南大学覃延佳、谭颖怡以中越边境金龙布傣人的黎王信俗为例，论述“灵力”在地方社会多元礼仪标签形塑正统性过程中的重要性。

会议报告第六场“明清南方山区社会的‘礼仪标识’”，由中山大学朱迪博士后主持。南昌大学李敏考察唐宋时期的饶娥入祀现象，展现唐代内禅政治、士大夫文学创造与地方民众对官方意识形态的利用共同推动了饶娥祠神信仰的建立。复旦大学刘怡辰以休宁范氏杜氏太婆崇祀为个案，论述明代地方精英如何在宗族谱系建构过程中，将民间信仰神祇整合进宗族始祖崇祀。重庆大学廖涵梳理宋元以降赣东北葛仙公信仰在多方长期互动下的演变历程，指出该信仰成为民众实践地方认同的形式之一。郑鹏程、戎宗柳关注明清永泰山区地方民众利用不同的叙述策略，以建构占有资源和维护权利的合法性，强调合法性问题的讨论需要回到地域开发与人群互动的脉络中。云南大学秦磊聚焦于明清时期南诏王蒙世隆从“边患首领”向民间“景帝”神明的形象转化过程，揭示官方正统叙事与民间记忆间的张力，以及边疆社会本土信仰的文化韧性。

圆桌讨论由中山大学历史人类学研究中心主任杨培娜教授主持，学者们围绕着历史人类学的传承、挑战与创新路径深入交流。刘诗古、温春来强调在历史人类学深厚的学科传统与学术积累中保持独立思考的“初心”，以批判性精神与“扎根中国大地”的本土问题意识推动学术研究，让“前沿”在扎实探索中自然呈现。梁勇、屈斌指出当下历史人类学面临着史料规模迅速膨胀与个案之间较难对话的困境，主张精细解读文献，在未知处寻找创新点，并建立更广泛的学术对话。唐晓涛、段颖、陈博翼呼吁加强历史人类学成果普及与跨学科、跨区域间的学术交流，既要深耕区域研究以揭示社会运行机制，又要具备从“陆域”到“海域”的视角转换。武堂伦建议超越国家边界，拓展与东南亚对话，并纳入艺术、环境等多元分析维度。谢湜从学科历史、学术成效与未来发展阐述了历史人类学的生命力，他强调必须关注田野方式、文献类型与教学连接的新变化，推动从田野与文献的互动中拓展研究视野，并警惕因过度强调“人性相通”而导致研究趋同。黄国信强调历史人类学应被视为一个开放的领域，其生命力源于扎实的文献与田野工作、持续的批判精神与多元视野的坚持。

本次论坛展现出历史人类学研究进行批判性反思与开放性对话的努力。历史人类学的传承与发展，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逐步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