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应强 | 《锦屏文书选编》序言

清水江是中国长江流域洞庭湖水系沅水上游的主要支流之一，自西向东贯穿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多个县市。在中国西南的崇山峻岭之间，清水江只不过是一条普通的河。然而，历史上江河水道常常就是通道，所以每条河流都有自己的故事。清水江就是这样一条普通却有别样故事的河流。之所以说它别样，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点是这里孕育了锦屏文书。作为自然生态复杂、民族文化多元的中国西南地区的重要组成部分，清水江流域随着明清以来，特别是清雍正年间“开辟新疆”之后的大规模区域经济开发，经历了以木材种植与采运为主要内容的社会历史过程。当地苗、侗、汉等各族人民在共同的经济和社会生活中创造出大量的民间文献，这便是锦屏文书。

这些以汉字书写的民间文书，承载着清水江流域各民族传统文化和丰富的地方性知识，不仅是当地生产生活的真实写照，更从多方面折射出当时人们的产权、法律观念，暗含着当地的传统、人际关系网络与社会规范，成为研究时代变迁、经济发展、社会演变的重要素材。其鲜明的区域性和民族性，吸引了历史学、民族学、人类学、法学、社会学、经济学等不同学科的学者。

文书中记载的生产生活情景、生存策略、人群关系、规则规范等内容，并未随时间的流逝而消逝，而是转化为区域共享的历史记忆、口头故事，以及延续至今的民俗传统，锦屏文书由此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下的纽带。它宛如一把珍藏于民间的钥匙，为人们打开探索区域社会历史的大门。

锦屏文书存量巨大，呈现出突出的系统性与完整性。同时，因其与当地民众的生产生活、财富积累息息相关，锦屏文书往往被当作“传家宝”精心珍藏，从而具备了难得的归户性特征。这些独特属性在很大程度上彰显了锦屏文书的价值。

第一，锦屏文书记录了贵州省黔东南苗、侗等山地民族社会自明清以来数百年间的历史发展脉络。尤其珍贵的是，锦屏文书记录了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历时最长的跨区域木材贸易活动，为研究明清以来中国市场经济的发展形态提供了关键史料。北京大学教授赵世瑜指出，对锦屏文书的深入研究，将对整个中国历史（特别是明代以后的中国历史）的重新书写产生极为重要的推动作用。

第二，锦屏文书作为贵州省黔东南地区从天然林开发向混农经济转型的历史见证，记载了数百年来域内各族人民基于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理念开展混农林业生产的过程与技术经验，填补了古代混农林业经济史文献和山地民族经济史文献的双重空白，为研究明清以来中国西南地区乃至东南亚山地民族的社会发展脉络提供了珍贵史料。二〇〇八年，在第十六届国际档案大会上，有关专家评价锦屏文书是“苗族和侗族混农林业生态体系中唯一得到较好记载并在民间留藏着的濒危文书，是全世界混农林业活动的活态记忆库，在生态保护上树立了一个世界性的典范”。

第三，锦屏文书清晰地展现了贵州省黔东南地区的民众早在数百年前便已形成借助契约文书维护合法权益的意识。这些文书在黔东南民族地区存续数百年而不衰，使东方契约精神扎根在这里，成功地构建了具有中国特色的“契约管理型社会”范式。锦屏文书彰显的契约精神，是中华民族契约文化与诚信文化在中国西南地区的集中体现。诚信不仅彰显了中国西南地区各族民众的人性光辉，更成为推动社会稳定发展的基石，由此形成的契约治理传统为中国乡村治理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黔东南经验。

第四，锦屏文书是黔东南少数民族融入中华民族大家庭的历史实证。黔东南苗、侗等民族没有自己的文字体系，自汉字传播进来以后，他们迅速将其作为表达思想、传承文化的载体，用以记录各种社会活动。锦屏文书中存在大量错别字、俗体字和用汉字记录苗音、侗音的现象，由此可以看出汉字在黔东南民族地区传播扎根的过程，以及黔东南民族地区从口头传统社会向文字治理社会转型的过程。同时，文书还以翔实的记录勾勒出数百年来苗、侗、汉等民族在经济往来、文化交流、社会生活中相互交融的历史图景，成为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与发展过程中鲜活的实物史料。

第五，锦屏文书是目前世界上关于女性参与混农林业生产活动最早的档案文献。它详细记录了苗、侗等民族的女性参与人工栽杉、林粮间作等混农林业生产活动的情况，填补了相关领域的世界空白。尤为珍贵的是，锦屏文书中存在大量女性以独立身份从事山林土地交易、房地产买卖等经济活动，以及主导修路、修井、修建宗祠等公共事业的记录。这些内容充分体现了黔东南民族地区的女性具有独立的经济权利和较高的社会地位，这对妇女地位的提高、妇女权益的保障具有重要意义。

作为国家档案局组织出版的重要文献成果，《锦屏文书选编》的问世标志着这一承载中国西南民族地区历史记忆的民间文献正式纳入国家层面的文化遗产保护与研究体系。国家档案局以系统性抢救与学术推广为目标，对分散于清水江流域的海量契约文书进行科学整合，既彰显了国家对民族历史文献的高度重视，也为学界提供了兼具权威性与系统性的研究文本。

本书具有如下独特性：其一，在内容上更侧重精选具有代表性的文书，在严格遵循文书归户性和系统性原则的同时，聚焦对历史进程有直接影响的核心契约。精选的文书直观地呈现了苗、侗、汉等民族在木材贸易、土地买卖、社会治理中的互动轨迹，既为解读中国西南地区的经济社会变迁提供了具象化的样本，也便于广大读者把握文书精髓。其二，在功能上兼具学术史料与文化读本的双重属性，本书通过图文并茂的形式，使冰冷的文献转化为可感知的历史记忆。其中，文书标题承载的内容丰富，除包含文书责任者、文书事由、文书种类、文书产生年代四项基本要素外，还增加了标的物要素，精准指向山林田土、房屋等具体物质对象，使读者能够根据标题快速把握文书的核心内容，又能结合影印件深入理解文献背后的历史脉络，有效兼顾了学术严谨性与大众可读性。

本书的问世，离不开专业编者团队的匠心耕耘。他们深耕田野调查与文献整理工作，在文书的征集、修裱、扫描、甄选等环节倾注了大量心血，处处彰显着对文献原貌的尊重与对学术规范的坚守。尤其在文书甄选的过程中，既兼顾山林契约、诉讼词稿、乡规民约等各类文书，又突出不同时期具有代表性的文书，让选编成果兼具扎实的资料性与深厚的研究价值。

本书对推动锦屏文书申报《世界记忆名录》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与意义。《世界记忆名录》旨在保护具有全球意义的文献遗产，强调文献的独特性、完整性和文化影响力。锦屏文书选编通过系统梳理和精选呈现，将原本分散的民间文献转化为一套体系完整、内容典型的文化遗产载体，为申报工作提供了权威且规范的核心文本支撑。本书所凸显的苗、侗、汉等民族在长期互动中形成的契约精神与治理智慧，生动展现了中国西南民族地区特有的文化多样性和历史连续性，恰好契合《世界记忆名录》对文献遗产的核心要求。同时，本书以国家层面的系统性整理成果，向国际社会清晰展示了锦屏文书的抢救保护成效与学术研究价值，既证明了该文献在人类记忆传承中的独特地位，也为国际社会了解中国民族地区的历史文化提供了标准化、易理解的传播样本，极大提升了锦屏文书在世界文化遗产领域的辨识度与影响力，为申报工作奠定了坚实的文本基础和学术话语权。

总之，本书以国家视野系统精选珍贵文书，既是解码西南民族经济社会变迁的密钥，亦是感受契约文化与民族交融的生动读本，更在推动锦屏文书走向世界文化遗产舞台的进程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值得每一位历史爱好者品读。

张应强

二〇二五年五月七日于康乐园马丁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