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屏文书：我与张应强这二十年

王宗勋

2021年7月14—15日，中山大学历史人类学研究中心、凯里学院民族研究院、锦屏县文化发展研究中心联合在贵州省锦屏县举办了“清水江研究二十年暨第六届锦屏文书学术研讨会”。这次会议是一次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学术盛会，总结回顾了二十年来以锦屏文书为核心内容的清水江研究走过的历程和取得的成就，认为，锦屏文书以及清水江的研究二十年来取得了辉煌的成就，是目前国内做得最好的区域文化研究之一。与会专家对锦屏文书以及清水江研究的未来进行了展望，认为未来应更多地走进锦屏文书产生和曾经发挥作用的历史现场——黔东南，尤其是清水江流域来深入调查挖掘研究。

参加这次会议的专家学者来自国内二十多所高等院校及学术机构，有中山大学党委书记、教授、博士生导师陈春声，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市文联副主席赵世瑜，中山大学历史人类学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刘志伟，中山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张应强，上海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钱杭，吉首大学终身教授、博士生导师杨庭硕，博士生导师、贵州师范大学原副校长徐晓光，西南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杨正文，凯里学院副院长、教授李斌等，他们大多是在国内外学术界被称为“华南学派”的学术团队的领军人物，桃李遍天下，学术成果累累。而这些人之中，很多人都是我相识多年的朋友。

我，一名长期在边圉小县工作的普通干部，缘何能结识这些名气显赫的学术界大佬？这得从二十一年前的一次不经意际遇说起。

二十一年前，也就是2000年，当时我在锦屏县档案局任副局长兼县档案馆馆长。因受贵州民族研究所副研究员杨有赓先生的影响，我开始做锦屏民间契约文书等历史文献的征集和整理工作。一个人，孤孤独独，尤其经费奇缺，以致工作开展得十分的艰难，我因而感到非常的苦恼。记得是2000年10月20日的下午，在县政府办公室任副主任的好友王明相，根据县政府县长王甲鸿的安排，带引来锦屏做探访的中山大学人类学系副教授张应强到县档案局找我，想了解一些锦屏的民族风情和历史文化。张应强1965年出生，比我小两岁，原籍是邻县剑河县，苗族，但出生在金沙县。他戴一副眼镜，形像儒雅，为人谦和，没有名牌大学教授的架子。

王明相坐了一会，就回去忙去了。根据王明相的要求，我先简单地向张应强介绍了锦屏县基本县情，而重点介绍了我正在做整理的民间契约文书等历史文献的情况。围绕契约文书话题，我们聊了一个下午，很是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其间，我向他展示了从杨有赓那里退回来的大包契约文书。张应强对这些契约文书十分感兴趣，认为是不可多得的珍贵历史文献。我对张应强说，这些东西在我们锦屏农村还有很多，我很想把全县农村的契约文书都收集上来，进行规范整理，在档案馆里面建一个特色档案室，一方面使它们得到较好的保护，同时也方便专家学者们来对它们进行研究。只可惜缺乏经费，只能是空想。我便大胆地向张应强提出，你能否从你们学校弄些经费来，我们一起合作搞？张应强说，他回校后向陈春声等领导作汇报，尽量争取过来与锦屏县联合收集研究这些契约文书。

晚上，我请张应强到家里吃饭。当晚我们聊了很晚，我们尽情描绘锦屏契约文书收集研究工作的愿景：用不很长的三到五年时间，把这些民间文书从民间收集上来，规范整理，打造成像徽州文书那样在国内外都有影响的地方文书出来。张应强说，我们要想把锦屏的这些民间文书做大做好，就一定要把它当作一项事业来做，要做出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出来。目前当务之急是先写些文章，把这些珍贵的文献推介出去，造些声势，让学术界知晓它们，同时也好向学校领导申请经费。

根据与张应强的约定，由我收集资料，写介绍锦屏契约文书等民间历史文献的文章，然后由他拿去找有关学术刊物上发表。这样，我就用了近两个月的晚上和节假日，把我所收集收交到县档案馆的3000多份契约文书逐份阅读，对认为重要的、有特点的做摘抄。12月底，我写成了近万字的《贵州省锦屏县民间山林契约简介》一文寄给张应强。经张应强学术修改润色后，于2002年7月在中山大学历史人类学研究中心与香港科技大学华南研究中心合办的《华南研究资料中心通讯》第24期上刊登出来，成为第一篇较全面地介绍锦屏契约文书的学术性文章。

因张应强他们那边有合作的意向，我就一方面争取档案局长杨从立支持将民间契约文书征集整理作为局里的一项重要工作，另一方面积极对县委、县政府的有关领导进行游说，争取他们的支持。2001年春，我被县委抽调到县“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学习教育活动领导小组办公室工作，经常随领导下乡做调研。这年的5月份，我随同县烟草公司干部职工下到其帮扶的河口乡加池村“办实事”时，发现该村有一幢保存完好的晚清木质四合院，更为重要的是在四合院里还保存有上千份清代至民国时期的山林土地契约文书。这令我激动不已。我当时冒昧地提出要他们把这些契约文书捐到县档案馆去，但遭到姜绍烈老先生的断然拒绝。

这年8月中旬，张应强来到锦屏做暑期田野调查，就先带他去加池看四合院、看那里藏的文书。张应强是第一个到加池的专家学者。对他的到来，素来好客的加池人非常高兴，热情招待。晚饭特地请四合院的主人姜绍烈老先生来作陪，这让他老人家十分感动。席间，我和张应强，以及村干部一波人反复动员姜绍烈老先生把家藏的契约文书交到县档案馆去。最后，姜老先生与他在村里当文书的小老弟姜绍卿同意将他们家所保存的这些文书交到县档案馆去代保管。我们收集契约文书的计划有了良好的开头，我和张应强都非常高兴。

随后的几天，我带张应强在文斗苗寨和王寨、卦治、茅坪三个清代曾经“当江”主持木材贸易的村寨以及天柱的坌处、三门塘等地与王寨、卦治、茅坪三寨争夺“当江”特权的村寨进行考察。其间，我们就契约文书等锦屏民间文献的合作征集整理研究问题进行了多次讨论，张应强说他已向他们学校历史人类学研究中心陈春声、刘志伟等领导详细汇报，他们对这些东西也很感兴趣，同意与锦屏方面一起做起来，但担心数量问题，如果数量少的话，就不值得做。我说，锦屏民间保存文书的数量不成问题。据初步了解，几乎每个村都有，总数应该在10万份左右。他说，如果有10万份的话，那我们中大就过来做。

我和张应强共同打造锦屏民间契约文书的计划得到锦屏县政府县长王甲鸿的大力支持。张应强把这个信息报告给他的领导和老师，也就是陈春声和刘志伟两位教授。过了几天，也就是8月下旬，中山大学人文学院院长、历史人类学研究中心主任陈春声和历史系主任、历史人类学研究中心副主任刘志伟两位教授来到锦屏，受到锦屏方面的热情接待。我奉县领导的指示，陪同他们考察了清水江沿岸的王寨、茅坪、卦治三个清代“当江”主持木材贸易的村寨，主要看沿江两岸的碑刻等木材贸易时代留下的遗迹，两位教授对锦屏民间保存这么丰富的历史文化很高兴。根据双方协商，28日，锦屏县召开了锦屏县人民政府与中山大学历史人类学研究中心合作征集研究锦屏林业契约等民间文献的磋商会，会议形成了一个合作协议性质的文件，文件规定双方共同开展锦屏民间山林契约等历史文献的征集整理和编辑出版，中山大学提供工作所需的经费和设备，锦屏县组织力量负责征集和整理。契约文书等历史文献征集整理后，原件留在锦屏，向中山大学提供一份复制件，由中山大学组织力量整理影印出版。为保证工作的顺利，双方共同成立锦屏县民间林业契约及地方文献征集研究领导小组及办公室。不久，锦屏县政府行文成立锦屏县民间林业契约及地方历史文献征集研究领导小组，组长由锦屏县政府县长王甲鸿担任，副组长由陈春声教授和锦屏县政府副县长程安榕担任，成员有刘志伟、张应强、王明相、杨从立和我等。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由我兼主任，张应强兼副主任。

这个协议，开创了贵州校地合作抢救保护地方历史文献的先河。此后，我在县档案局长杨从立的支持下，专职从事民间契约等历史文献的征集整理工作，并与张应强保持密切的工作沟通。